刀从何来，为何而挥？山西长治一起一死多伤的邻里血案，敲响了公民防卫界限的警钟。

今年正月初二，山西长治市一起“狗伤人后被摔死”的纠纷，升级为邻里血案。

前后邻居申红良家与郭某某家，因申红良儿子被郭家狗咬伤、摔死狗结怨。当晚，郭家多人闯入申家，冲突中申红良持窗台边的刀挥刺，致郭某某受伤后抢救无效死亡，其多名亲属也被刺伤。

申红良被指控涉嫌故意伤害，其家人与律师则主张构成正当防卫。11月13日，本案一审在长治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。

 01 一条狗引发的纠纷

这起悲剧发生于2025年1月30日（农历正月初二）的山西长治。

当天下午15时许，申红良之子申某某外出打水时，被邻居郭某某家拴在路边的狗咬到，孩子随后将狗摔死。

申某某将此事告知家人后，申红良妻子申某芝与郭某某姐姐郭某荣通过微信语音协商未果。感觉问题难以解决，申某芝选择了电话报警。

民警接到报警后，电话联系了郭某某妻子赵某晖，要求她到派出所配合处理此事。然而，赵某晖并未配合警方的要求。

案发前，警方曾建议申家联系社区协调纠纷。

“社区书记与对方沟通后未能达成一致，还专门给我们回了电话。没想到大概20分钟后，他们就找上门来。”申某倩回忆道，他们此前回到家就把家门反锁了。

02 从砸门到侵入

当晚19时许，赵某晖同妹夫韩某、外甥刘某伟三人来到申红良家门外。

据起诉书记载，这三人在门外边砸门边喊，要求申红良开门。情绪激动之下，三人将申红良家玻璃砸破，韩某更是直接将大门踹开。

听到巨大的动静，申红良、申某芝与女儿申某倩从家中厨房出来，双方在院内发生争吵。

邻居贾某民听到争吵声后，来到申红良家进行劝解。然而，局势并未平息，郭某某之女郭某璇、郭某婕也来到申红良家中加入争吵。

随后，郭某某也跟着进入申红良家中，赵某晖紧跟郭某某。

据被告人家属透露，事发时情况十分混乱，“（狗主人）带着一群人冲进院子，称人没有狗值钱，冲上来说今晚我要弄死你。”

03 致命的反击

根据起诉书的记载，郭某某、赵某晖、韩某与申红良、申某芝、申某倩在窗台附近扭打。

在扭打过程中，申红良拿起放在窗台上的刀挥刺，将郭某某、韩某、赵某晖、郭某璇四人刺伤。

申某倩称，涉案刀具系一把厨房杀鱼用刀。

当晚，郭某某被送至医院救治，但经抢救无效死亡。

经鉴定，郭某某被他⼈⽤单刃锐器多次捅刺致左股动脉离断⼤出⾎，失⾎性休克死亡。

据申红良的辩护律师李圣介绍，郭某某共被刺了4刀，其中致命伤位于左侧大腿动脉，“人很快就没了”。

04 庭审争议：正当防卫还是防卫过当

11月13日，这起引发社会广泛关注的案件在长治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开庭，庭审时长约6小时。

法庭未当庭宣判。

申红良的辩护人、北京至普律师事务所律师李圣表示，“庭审中的核心争议焦点，在于案件应认定为正当防卫还是防卫过当。”

⻓治市⼈⺠检察院认为，申红良将郭某某刺伤，后郭某某经抢救⽆效死亡，申红良的⾏为触犯了《中华⼈⺠共和国刑法》第⼆百三⼗四条，犯罪事实清楚，证据确实、充分，应当以故意伤害罪追究其刑事责任。

李圣律师则在庭审后表示，检方已经认可了申红良对韩某造成的重伤是正当防卫所致。“上午最重要的收获是，检方已经认可了郭某的亲属韩某被刺伤，是申红良正当防卫所致。这对于我们下午的辩论是一个很好的开端。”

05 入侵者的法律责任

案发后，赵某晖、韩某、刘某伟三人也因涉嫌非法入侵住宅，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。

我所律师徐海松分析认为，本案入侵者的行为是一个复合型的违法链条。

“入侵者通过砸门喊叫进行滋事，并砸破玻璃踹开大门，这已经涉嫌故意毁坏财物和寻衅滋事；在夜间暴力踹门闯入，也是本案性质的核心转折点，该行为涉嫌非法侵入住宅罪；入侵者闯入后与申某良发生扭打，将冲突推向了白热化。”

徐海松进一步指出，“这一系列行为构成了一个危险情景，这对任何普通人造成的心理威慑和恐惧都是压倒性的。因此，我认为正当防卫在本案中有一定的成立空间。”

06 正当防卫的法律边界

本案的另一个焦点是法院如何认定防卫限度。

徐海松律师介绍，“首先必须是现实的、客观存在的侵害行为，不能是假想的或者是已经结束的，而防卫的时机也必须针对正在进行的侵害，不能事前防卫或者事后报复。防卫的对象也只能针对不法侵害人本人，不能殃及他人。最后也就是最重要的，防卫不能明显超过必要限度，不能造成不应有的损害。”

此外，徐海松还特别提到了本案中一个关键的法律概念——特殊防卫，俗称无限防卫权。

“根据刑法第二十条第三款规定，对正在进行的行凶、杀人、抢劫、强奸、绑架以及其他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，采取防卫行为，造成不法侵害人伤亡的，不属于防卫过当，不负刑事责任。”

在申红良一案中，判断的焦点就在于对方多人暴力破门的行为，实施扭打是否整体上已经构成了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，是否符合行凶的范畴。

07 律师观点：不能强人所难

对于本案中防卫限度的认定，徐海松律师表达了鲜明的观点：“这需要结合情景来综合判断，不能事后苛责。我们不能要求一个面对多人深夜暴力破门、家人遭受威胁的普通人，也能像旁观者一样冷静地选择工具和力度。法律不能强人所难。”

李圣律师也在庭审中强调，申红良在庭上讲述事发时称，他不记得自己摸到的是什么，事后才发现是一把刀，“他也不知道当时捅了谁，也不知道有谁打了他。在当时现场所有人的笔录中，没有一个人看清楚是怎么打的人，怎么捅的人。”

李圣律师认为，如果最后法院认定申某某为防卫过当，那么被告人还是会被判处犯故意伤害罪，只是会在量刑上有所减轻。“但我们始终认为，申某某是无罪的，属于正当防卫。”

这起案件最终如何认定，将取决于法庭对事发当晚具体情境的还原与判断。

一边是郭某某失去生命的悲剧结果，一边是申红良面对多人深夜暴力破门、家人遭受威胁时的恐慌与反抗。

无论最终判决如何，这起案件都已成为一个生动的普法课堂，警示着人们当邻里产生纠纷时，必须通过合法途径解决，切莫让事态步步升级。